永井荷风是我接触到的日本小说家中的第一个，第一次接触就喜欢上，可谓有缘呀。我一会儿和他在图书馆、宿舍见面，一会儿又在白天、凌晨里见面，他抽着烟，我也是，不过他喝的暖酒，我喝的是凉开水。总而言之，我在书堆里找到了那种人们所谓的精神寄托，他的颓废对我来说是救命的药丸，我一口吞下便觉得真缓过劲来了，而且想不停不停地与他交谈、交谈。荷风是老者，是出世者，是淡泊者，是自我趣味中心者，是烟花巷陌旧式风情的寻访者，我跟着他寸步不离，因为我从他的哀而不伤、有些以寂寞为幸福的生活态度中找到了走出目前这种恼人困境的方向。从荷风的作品里读不到激烈澎湃的爱情、仇恨，因此阅读的过程中没有心胸被紧绷的喘不过气来的束缚感，我适合作为这样的作品的读者，虽然我一直想成为的是一名食杂类的读者，但在巨大的文学书架上，我现在只希望遇见像荷风这样笔势恬淡柔和的作家。

我正在谈的是作家出版社的译者为陈薇的《永井荷风选集》里面的一部小说，即《较量》，他和最后一部《欢乐》是这是这本选集里让我觉得有上述幸福感的两部分。《较量》写于1917年，当时作者38岁，《欢乐》在他31岁时候写成，这两部相距七年的作品共同呈现的是作者的颓废和避世倾向，但这颓废和避世是积极的，常常表现一种思古幽情，但作者最终所寻找的不在于远离社会和时代，而在于在飘飘多变的现实中寻找内心的静寂和平衡。与其说这本书是作者给读者叙述的几个故事，倒不如说这些作品是作者聊以自慰的寄托。

但是这种寄托竟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消极的颓废，走向了老年的艰涩的寂寥：在1921年完成的《雨潇潇》里，我们就能看到了这种自我趣味的献身理想；1936年的《泽东绮谭》里面，主人公一身染病，此时来看我才发现，坚持自身趣味的身影看起来孤独凄美。老人要告诉我们，生活不要太着急，什么事情都不必强求的，如果能为着自身趣味而活着那样的人生尽管苦涩却不乏美妙，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爱情、友谊、艺伎——对艺伎而言就是寻花问柳者，都不必去奢望。《欢乐》告诉我们：个人的意趣品位的确是生活的中心，为自己的趣味而活，而不是为了别人而活，包括不为虚妄的爱情而糟蹋自己的趣味。

这种献身于自我趣味的精神必然不可避免地将坚守者本人推往孤独，并且让他去努力地享受孤独之美，以及在这种心境淡定的天地中寻找诗意，寻找寂寞赐予孤独者的每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心灵抚慰。甚至可以这么断定，这缘于孤独的寂寞感和悲痛感正是作者坚持的动力，作者把这种寂寞和悲痛感写出，在书写的过程中“得救”——这里，我们想到了有此品质的另一位日本作家，《伊豆的舞女》的作家川端康成。作者坚持什么呢？坚持写作、浮世绘、净琉璃、木屐、对自我趣味的献身。

在永井荷风那里，我们看到的是对世界、时代的拒绝的艺术，这种拒绝不是纯粹的反对和鄙视，而是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正是在距离上的恰到好处的把握使作者对世态的观察永远保持冷静的、平淡的、超然而唯美的方式，也让作者更能在这种难得的超脱之中寻找自我的意义。从永井荷风的作品中，我们获得了这种可以被看清楚的、向超然境界努力的方向，这种超然在戏剧而不在电影，在传统的艺妓而不在摩登女郎身上，深藏于花街柳巷当中，在过去而不在当前，它静静地蛰伏于回忆的深处，所以只能通过哀伤的怀旧来获得。不过现实所展示的倒是与作者意趣相违背的格格不入，可以明显地发现，明治一代对江户时候的改变，商业和金钱的味道更浓，世俗的影子更显得无所不在，在此种“每况愈下”的现实环境里，作者的超然才显得独特而深刻，但也渐向更加避世的颓废态度转变。当然，这种转变的目的就在于坚守自我的趣味。

因此我们可以说，作者便是这样一名自我趣味的献身者，如果严格意义来界定的话，他同时可以被称作自我中心主义者，以及其作品所呈现出的一名唯美主义者。在《欢乐》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这样简单地来叙述自己的意趣的某一方面：“我的慰藉仅仅是工作之余翻看的那些旧书籍。口袋里没有了诗集，我将无法生活下来。读到那些美妙且自由地咏叹我的所思、所悲、所喜的诗歌，如同获得了百年知己。我的读书不是研究，不是学习，是娱乐，是慰藉，是恋人的喃喃细语……”我得补充说，他读书的目的正好与我接触文学的初衷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