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应该是在平静的心情下写人生的最后一封信的，不然这封信不会那样有头有尾，不会那样从容，甚至还有一些悲苦过后的轻松，否则也不会那样令人深信不疑。如果不是平静的，她不会细致得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心情微波，当然也不会如此温柔地写道：“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她是那个从来没有被自己所爱的男人记住的女人，是在男人门前等待被认出被亲吻却始终失望的女人，是无时不在却抓不住的飘忽精灵。她是高贵的艳丽美女、低贱的索爱者，其实她仅是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笔下的众多陌生女人中的一个。

然而，这个来自《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女人，她又是如此相信自己对那心爱的人了如指掌，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那个美丽的比喻是这么贴切：她就像是他的怀表一样，记录着他的分分秒秒，知道他的所有习惯和爱好，但怀表的主人却从来不知道她轻微而坚韧的心跳。在被分针秒针切成千百个碎片的时间里，这只怀表所需要的是其中一个碎片，是回馈的一瞥。

她骄傲地宣称，13岁那年就看出了他这陌生男人身上的两面性：游戏人生的生活态度，不愿意被任何感情牵挂限制住自己；而另一方面，是在某种艺术事业上认真严谨、富有成就。这无名的、从来没有被记住的女人，却在对这名男人的观察上如此自信，她一开始就明白美丽却花心的男人多半是薄情寡义的，但也一开始就陷入了对这一轻佻男子的热爱。——这源于这样一种自信的幻想：这名英俊的男子会认真地爱抚任何一个在他怀里的女人，像游戏人生那样尽情而专注地放纵欲望——而痴情的女人正渴望着进入他的房间，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的芬芳。

长长并且多遍的阅读终于令我明白，让她陷入炽热的激情的，就是这种有点疯狂的自信念头。这种念头引向的是大胆的尝试和行动，从埋伏在心里的单恋，到身体的赠送，然后是死前那些“我不后悔”一类的告白和誓言，以及虚无的死亡。

她身体成熟了，却发现男人并没有及时来采撷她美妙的花蕾，她迫不急待地回到维也纳，等在他回家的路上、他的窗前、他的唇边，也是等待他会想起她来。再次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拥在一块，她感到一种肉体上的疼痛。我停了下来，开始对“肉体的疼痛”展开联想，我想到了来自少女的焦急欲望，发自成熟躯体的渴求。

就来自于这一生的自信，她对男人的观察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她所爱的人就是她所观察到的那个浪荡不拘到处采花的作家，他才才华横溢，感情丰富并且飘忽不定，这不正是我们的女主人公所要的男人吗？她不想要自己的爱改变爱上的那个人——否则，他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她所想要得到的男人了。

这不是最复杂的事情了吗？女人渴望男人的拥吻，但是又害怕每一个吻都会在男人的心里刻下痕迹，担心这个男人因此对她牵挂起来，从而失掉了自己爱自由的潇洒本性。但在另一方面，女主人公却因为得不到男人的耐心一瞥而伤心失望。她最热烈的激情在于得到花心男人的偶尔的爱的表示，最痛苦的却在于他从来都没有问起她叫什么名字，或者记起他们共同的过去——能不能这么说呢，这种矛盾在于女人对男人的又爱又抗拒，她会对每次邂逅充满期待，但总是担忧男人会因她而变得不自由了。事实上，她对他来说仅是偶然的几次艳遇，就像酒杯曾经装满某种酒，喝完以后继续倒上其它酒，可是谁能知道酒杯到底和多少种酒有过这种接触呢。

这是不是一种最伟大的爱情呢：那女人等在男人的门口，等他记起来了就让她进房，而她又从来不让他知道她在门前等了多久了，因为不想给他带来任何愧疚的感觉。她只想让他每次回忆起她的时候，都只有欢乐愉悦，而不夹杂任何愁苦的东西。于是爱情穿上了各种伪装，它先是乔装成少女清纯的渴望，一会儿又变成了艳光四射的芬芳熟女，再不然就摇身一变成了极尽诱惑的大胆妓女。这爱情让每次碰撞都巧妙地穿上艳遇的曼妙轻纱，而不是让每次相逢都变成捆在男人身上和女人心上的绳索。

这复杂的女人的复杂内心，只有茨威格才能精妙地展现。在这本我慢嚼细咽的茨威格小说集里，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女子，但这女人最令我难忘和费解，直到很久的思考以后，我才读懂了以上的这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