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餐吃在白银市的某个菜市场里,午饭的时候坐在兰州一家豆浆店,晚上就站在临夏刘家峡的一条小吃街中。而之前的一天呢,我们匆匆走过了一个号称古城的地方,见识了最纯粹的天蓝色。无论行走的距离算不算远,但这样飘忽的日子真的让我感到神奇和兴奋,我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在挥手告别西北之前最应该的也许就是做一些值得回忆的非凡行走。
我们校区所在的县竟是一块巨大的地域,乡镇之间不仅距离遥远,风景也自不同。我们在太阳最娇艳的时候出发,而抵达青城镇时,头顶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金黄和迷离。如果不是贫穷,你将会认为这宁静的小镇是不错的僻静天地。它被称作一座古城,曾经有城墙、城门、很多的庙堂。那些热心无比、有时候会因为热心而另你不知所措的当地人,基本上是老人,他们会不厌其烦地说,曾经有东西南北各个城门,但是几十年前都在“大革命”的破四旧动乱中被“撤掉”了。我对没能拍到夕阳下的古城感到遗憾,在行走前我总会做些幻想:苍茫的天地,有夕阳将落山,那片我即将到达的古城则被残阳染得红艳红艳。
这种行前的幻想总会在旅途中被击碎,车靠在某个路口停下。那个带着圆边眼镜的中年人憨厚至极,他是在中途上车的,人们说他是乡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也许是从县里领来了一些用于张贴宣传的材料。我们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谈话是在下车后自然而然的进行,我们希望找到一些对我们的旅行有用的帮助,但我现在却忘了他都说了什么了,倒是记得他黑黑的脸上带着诚实和热心让人怀念。我们想找一个能住下的地方,如果你没法听懂他所指的路线,那么他会比你更急然后亲自带路。我们是在一种陌生却温暖的眼神下穿行的。
那名在我们即将绝望时出现的中年妇女,她具有最典型的古道热肠。我们花20元搭了她的车,从青城小镇到白银市,后者是甘肃省比较大的工业城市,在初中的地理书里它是有名的有色金属产地。青城小镇离白银市区并不远,但傍晚的时候已经没有班车路过,那些私人车主告诉我们,唯一的选择是用60元包下他们的小面包。那名及时出现的中年妇女二话不说就让我们挤上她的皮卡副驾驶座,她开口说要20元的时候显得有些不那么自在,肯定也费了不少勇气。
她简直是个滔滔不绝的演讲者。她的儿子在武汉一所大学读书,刚进校时,他同宿舍的南方同学就背着一大袋子鞋过来卖掉。她感慨,南方的孩子都更加精明、更有生意头脑,可同时似乎也就不像北方孩子那么厚道与淳朴了。她讲了一大堆关于某个位于清明节前一天的民间节日,那天的女婿和岳父母家将会发生一系列故事,那天会人海如潮热闹无比,因而“县里所有的武装都出动了”,以维持秩序。她讲到她送货的生活,丈夫不会开车因而出车都是自己一人,我们穿行在山峰与山峰间的黝黑通道,道路颠簸,而她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三回。她拉的货是从白银市送往青城镇的酱油,它们被装在好几个白色大桶里。她还讲到她的家世,说她的爷爷是家族十几代人下来难得出来的一个当官的,但却成了个糊涂官,因为“读书太投入了”,竟分不清现实季节与书中年代之间的区别……
她所讲的不正是郁达夫所说过的“不相干的私事”吗,这位极为感伤的作家认为,旅行就是忘了自己的苦乐,而和别人“一道的悲,一道的喜”,“半年的鸡娘,新生一蛋,其乐也融融,与国王年老,诞生独子时的欢喜,并无什么分别。黄牛吃草,嚼断了麦穗数茎,今年的收获,怕要减去一勺,其悲也戚戚,与国破家亡的流离惨苦,相差也不十分远。”
她讲到她从不在半路上让陌生男人搭她的车,尤其在这样的夜晚,于是我想起了夜晚,想起那本我在旅途上偶尔翻过的《中世纪之夜》。这本书写道,无论在乡间还是在城市,夜晚是多么令人恐惧的。“惧怕黑暗,怕的是除了眼前的漆黑一片外,一切都无法证实。人在黑暗中无法不受伤害地生活;明眼看见,才能行动。还有一种黑暗中的恐惧:无法辨别其周围的危险。”在这偏僻的山路旁,夜里出现的陌生男人对于车内的女人而言,定就是那难以辨别的危险了。
我们是在完全夜黑的情况下进入白银市区的,这个城市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陌生。我们似乎走在一个小型化的兰州城市里,那些牛肉面馆、清真饭店、烤羊肉铺、挂着兰州晨报牌子的报刊亭、许许多多暧昧之所的迷离红光,似乎也和其他地方的没太多不同。我们在一家清真店里吃晚饭的,我差点儿招架不住服务员的过度热心,特别觉得记忆深刻的是,这家店的土豆泥味道很独特,我和同伴都深感喜欢。
行走中带有的漫游和飘忽,是我们这一路上最动人的感觉。我们又折回兰州,然后迅速转向刘家峡,库区下边是温馨的永靖县城,一名出租车司机确信,永靖县是“临夏州十来个县城中最为富有的”。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分,我们在闲逛的时候,可以听到街上正播放的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字正腔圆,在这个小城里倒成了用于消遣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