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心无力支持一家好书店；人行道不知所终，也不见散步的人；快车道让城市伤痕累累。这不是对城市的改建，而是对城市的洗劫。
——[加]简·雅各布斯（Jacobs,J.）
一
大城市里的街道和人行道（尤其是后者）用来干什么，或者有一个用途你永远你永远都想不到，那就是为这个城市提供安全。这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本书中，作者在第一章就告诉我们的一个令人钦佩的论点。在规划者建筑师们的眼里，城市（书里特指谈的仅仅是大城市）的街道，是用来行驶车辆的，房屋最好不要面向街道，最好每个孩子都不要和那些充满交通危险的道路产生联系。若我们再看我们现在都市的那些小区、高楼、街道，大城市里的居民们会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作者简·雅各布斯（Jacobs,J.）所描述的那些传统的城市规划者客观上所设置的暴力陷阱中。
这些传统的城市规划者在假想着城市的功能，他们一味忽视街道人行道上的安全功能。作者为我们提供了精彩的解释，当一条街道上行走的人很多时，这条街道才是安全的，行人越多，那么这条街道就会越安全。那么街道又是如何吸引行人的呢？是商业，那些我们生活所需的商业（而在传统的规划者们看来，所有的商业都必须规划道一个集中的区域中，就想你想去一家酒吧就得驱车跑到老远的地方去，这这样的结果是更多的人懒得去了）。酒吧、咖啡店、餐馆、杂货店，这些可以吸引周围房子内的居民来此地喝杯啤酒或咖啡，或者与自己并不熟悉的人聊天。街道的商业可以聚集起分散的人们一起来“看管”街道，露天座椅上的人们和或者玻璃内的人们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的眼睛，都是街道安全最好的监视器。众人共同参与到街道的“保卫”中，街道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有多人站出来，这是人海战术和人民战争的力量所在。
街道上的陌生人不会被看作是不速之客，而是同样充当起了看管者的作用，这是因为在人较多的地方人们很少敢于胡作非为，而不得不把自己置于集体监督中，就像在白天的行人稀少的破街道经常有犯罪发生，而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我们很少听说有人犯罪。（这同时也是作者反对那种以为增加路灯或者让路灯更明亮就会减少犯罪的观点的理由）。行人的数量是所有安全中最核心的因素，而街道人行道的保卫城市安全功能则是街道人行道最为重要和本质的功能。
暴力出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街头斗殴在某条街上发生的一两次之后，人们便会对这条街道充满恐惧的想象，以致更多的人想要远离此地，原本有钱人居住的、充满活力的街区，因为人们对无处不在的暴力的恐惧而衰落下去。警察并不会在每个暴力现场阻止一场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群体斗殴、拦路抢劫、甚至是谋杀，且放着每双眼睛背后的行人不用，转而去相信警察的无所不能，说到底“是不信任任何老百姓”。
二
街区公园应该建立在居民多样性的基础上，而这种多样性更多的是在经济上或社会上的差异，有的人上班得早，有的人就起得比较晚，每个人的日程安排和别人都不那么一样，这便是最大的差异所在，时间安排的不同可以让公园得到充分的利用，而不是大部分时间我们所看到的空空荡荡的样子，就像我们在一些高档写字楼群中间的公园里所见到的那样。
“首先，那些住在公园附近的任早早地就来到了公园，在里面散步。紧随其后的是住在公园对面的居民，出外上班经过这里。接下来的是住在这个地区以外的任，他们来这儿的街区上班么穿过广场。在这些人离开广场不久，一些办事的人开始来来往往，他们中很多人会来这里逗留一会；在上午过半的时候，母亲们带着一些蹒跚学步的小孩来到这里，同时来购物的人也越来越多。中午以前，母亲们和孩子们离开了广场，但是广场上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因为公司职员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另外……”
我们用作者的语言来概括上面这个“日程表”意思：“能够保持如此的热闹气氛，基本原因与促使一条人行道保持活跃的原因是一样的：周围地区功能的多样化，以及由此促成的使用者及其日程的多样化。”人行道和公园在充分利用这点上条件是一致的，首先人行道和公园都必须得是吸引人的，单调重复的街道只能让人尽快感到索然无味，其次人行道和公园的使用者之间不能泰国一致，最好是一拨一拨地出现，这种差异性和多样性可以让人行道和公园得到持续使用。而不是把空荡荡的人行道留给犯罪和种种不文明的行为。
一个人迹罕至的公园是犯罪的温床，那些瘾君子会在这里交易，装疯卖傻的懒汉们想要“从妇女的裙子底下往上看”，孩子们远离这里，因为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自己的孩子来此冒险（——而显然绝大多数的母亲头脑是正常的）。感情旺盛的男孩为两个女孩争风吃醋，公园是理想的决斗或单挑的地方，或者年轻力盛的男孩在这里勒索弱小的女孩。总而言之，没有人光顾的街区公园是对城市土地和资金的浪费，也是城市的规划者们一厢情愿所带来的恶果。
三
小区远离街道，越是高级的住宅区交通上是便利的，但是居民面对的是空阔的道路，双黄线两侧来往的的车道都有三四条之多。车行道在不断挤占人行道的空间，新兴起的城区或者规划后的街道，都毫无犹豫地让车辆成为郊区的主人，而人们被框在由几条快速车道所隔开的小区，小区楼房毫无例外都是既高且远，而且非得背着街道。这些楼房面向的是小区的公园，丝毫不想错过那些千篇一律的小区公园的无聊景色，对街道的态度则全然相反。
除了专门规划出来的步行街，大部分的人行道又窄又不干净，有的甚至干脆就用车行道的辅道来充当人行道的功能——在这样的街上行走最难受了，安全没有保证，而且身后频频传来的车笛声只能让人又烦又怒。车行道拦腰砍段人行道的现象不断发生，断断续续的人行道用斑马线来相连，用红绿灯来阻挡行人。在北京的望京地区（我的一群老乡在此混迹，我住在这里），新的住宅区不停完工和兴建，天际线不断被修改和加高，房价飞涨，高楼的下面车行道宽广，大型的小区吸引了大批韩国人来到这边。这里的住宅区的设计者除了一门心思地让楼房的居民们只有通过楼号房号才能找到房子之外，还拼命地让他们远离街道而死守在狭小的房子之内，不是吗，这正是那些新型小区所宣扬的个人空间。
街道附近没有商店，找书店，你可以到中关村或者西单的图书大厦；喝酒的话，要么回家一个人喝要么就到酒吧一条街里去喝要么就干脆不喝；喝咖啡是件奢侈的事情，那些藏在写字楼里面或者高级购物商城的咖啡店经营者们坚信，在中国只有白领们才懂得“品位”咖啡；杂货店被远处的商城所取代，没有五金店（有的话就是对这条街道形象的破坏），没有卖烟的……当然，更没有兼营理发的红灯区。总之，一条街附近没有商店没有座椅，所有的座椅都安排到公园里，所有的商店都规划进“商业区”。生活就是居住，和商业没关，这是我们规划者们的畸形取向。
高楼将是危险的地方，那些想要作案的人只需乘着电梯上到最顶层，其中一个人把电梯门顶住，这样电梯就下不去了，懒惰的警察或者胆小的保安就没法上来，而犯罪就有充分的时间来酝酿和实施。唯一需要突破的就是楼房底层的密码锁，但是这又何其简单，更何况，防得了外人，谁来保证自己楼房内的“自己人”又是一致对外的呢？
四
这是一本写于1960年代初的书，作者死于2006年，我读的这一个版本是为了纪念她而出版的。我们应该为那些不成功的城市规划切在我们今天被奉为经典地复制着。我应该为自己写了这篇文章感到害臊，因为我其实只读完这本书的第一部分，或许我在误解作者的本意。但是写文章就像生孩子，难产顺产都是生了，能生出来的话样子总应是健全的，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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