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许伟明
茶季一到,小村的路上就多了许多人,阴天下雨不能采茶,外来的女人们操着外县口音的闽南话,大声囔囔、招摇而过,村里热闹起来。这里叫龙通村,是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的一个茶叶村子。茶季一到,外出打工的人就回村做茶,茶农雇请的临时女工也增加了村子人口的密度。
不过等茶季一过,几天之内,外来的采茶女将全走了,加上本村的劳动力也大多进城打工,村里就只剩一点儿人留守,“安静”下来。
铁观音常常被贴上“高利润”的标签,在感德镇龙通村,很多茶农坐拥10来亩茶园。正是这样的村子,在近几年全国“用工荒”愈演愈烈,农民工返乡故事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这个“铁观音村”却在悄悄进行着逆工荒。
因为茶叶收购价格偏低,以及城里普遍存在的招工难,外省民工难找,本省农民也冲着较高的工资进城,越来越多的龙通村村民已经将更多的选择从做茶转向进城务工。茶叶的生产还没受到冲击,但是传统的四季不出远门、在家做茶的农业生态,从去年开始就被完全打破。
这村子可能只是福建沿海农村的一个缩影。
伤心的春茶
眼下正是4月底5月初,茶树嫩芽抽长。一年四季的第一季茶——春季茶开始采摘。
在春节出门打工赚外快的村民,不约而同都赶回来,村里突然间又热闹了。许秀理也从泉州城郊的工厂辞职回村,和丈夫一起做茶,家里雇了4个采茶女专事采茶。
“全村招的采茶女有1500来人,现在村里的人口应该有4000多人。”村里人多了,茶农们相见就问采茶的事,人人都在准备着大干一番。
但天公不作美,绵长多日的雨季紧跟而来,山谷被雨雾紧锁。雨天不能上山采摘,也对茶叶成品质量不利,还影响价格。但采茶女们,心急于上山采茶赚取报酬,催着许秀理,让她们在下雨间歇上山采茶。这只会遭到拒绝。
这个阴雨天的开头,几乎是毁灭性的。茶叶的季节性强,一个茶季仅有10来天,错过了,嫩芽会变老,作废。
一些茶农会在雨停间歇,匆忙上山采摘点茶青,带回家加工,但想预计的那样,卖不出好价格。
多数茶农们躲在屋檐下,泡些去年没卖完的秋茶,慢腾腾地抽烟,偶尔骂骂老天爷,百无聊赖地瞅着户外绵绵不停的雨。他们在等待晴天,那是采茶、制茶的好天气。
外来的采茶女们,更是急躁不已。闲来无事,只好上村路上晃悠。在村路上操着外地口音,呼朋引伴,陌生的福州话、客家话,以及外县口音的闽南话,给闭塞山村带来不少新鲜感。
这场让人心烦意乱的雨,或许将一直下着,直至茶季最后的两三天,那意味着这个茶季基本“报销”了。而春茶是茶农上半年收入的最主要来源。
“上半年要没饭吃了!”许秀理的丈夫许建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被茶水浸黄的牙齿。
“靠茶是不行的,”他总结一般地感慨,“全部靠茶,已经不再能养活人了。”
他的感慨,不仅来自现在这场雨,和“不争气”的春茶。更多的是因为,这两年的趋势是,茶的利润越来越薄。生活成本、生产资本的双重增加,让单靠茶叶的家庭收入萎缩。
而他们所在的这个龙通村,全村3000多人口,几乎所有村民都和茶相关,绝大多数人是茶农,并以铁观音茶为唯一的收入来源。
现在许建设、许秀理夫妻,和村里人见面的一个话题必然是,“今年制茶不行喽,行情越来越不好”。
紧接着的另一个话题便是,过了这个春茶季,还出去城里打工吗?
答案全是:还得出去,还得打工。
突变的秋天
变化来得太突然。
前年还是茶叶的丰收年。许建设在前年春季茶、秋季茶(一年第四个茶季),甚至原本不好卖的第二、第三季都卖出好价钱。那时每斤一百元的收购价并不稀奇。
转折在去年秋天。
当年秋茶的末段,茶叶收购价像股票长阴线一样坠入谷底,大部分茶农叫苦不已。茶农们开始出去打工。
这太不可想象。在此之前,几乎是一个铁观音的黄金时代,铁观音茶的收购价一直稳中有升,并一“好”就是20多年。
实行家庭年产承包制时,村里原来专事产茶的生产队解散,队员各分得一些茶园。一开始只有这几户种茶,但每户一年产量都不到50斤。
茶叶远不是主业,村里更多的人、更多的土地都来种稻谷、种红薯、种菜、养猪。村里人的食物都由自己提供,制茶只是一点“外快”。
但这点“外快”在随后不断地成为主业,而原来的主业则被不停排挤。
到今年,村里几乎每一寸适合种茶的土地都用来种茶了。原来的稻田、猪圈、菜地,都被改为茶园,农民还向山林进军,山里梯型茶园越来越多。“过去5年,茶园的面积和产量都翻了一倍!”许进丁说。
在不断扩大面积种茶的过程中,茶农们也主动地将自己抛入市场经济大潮中,完全成为铁观音茶叶产业中的一个环节。目前,村里人吃的米、肉、菜、水果,全都是从外地人开进村的流动车里购买。
现今,龙通村共有茶园8000多亩,总量和人均,都是镇里第一。靠着产量大,加之这里海拔600多米——比镇中心高了300多米——的气候优势,有利于制出高质量茶叶,龙通村迅速成为远近有名的茶村。
茶叶完完全全成了村里绝对的、唯一的产业。
而这也让龙通村民得到实惠。在这金子般的20年里,村里人口增加1000多人。许多家庭像许建设家一样,赚到了钱,建了新房。老旧的土屋被推倒,钢筋水泥的房子到处开花。还有几个制茶能手、大户,则买了小轿车。而村里也在去年初,这个闭塞山村的路边,竟然也竖起路灯。
同样的致富故事在本镇、本县的农村里上演。铁观音也成了安溪县这个以丘陵山区为主的县区的名片,全县及各镇,均将茶叶当作地区主力产业进行推广、发展。
铁观音是在市场经济冲击下,上帝赐予村民的一份礼物。种水田的农民,现在全变成茶农,日子虽说不上富裕,但却也衣食无忧。
村里人习惯地留在村里,年轻人总想着是,读不好书没关系,大不了在家制茶,同样能活得滋润。在内地省份的农村,因为人口过剩,村民不得不出门打工时,这个村里的过剩劳动力却在这种行情的保护下,继续留守农村,而且一晃就是20年。茶叶的利润,在这段时间里,成了农村抵制工业化侵蚀农村传统结构的屏障。
现在,这个黄金时代似乎要到头了。
这对这个村子,以及整个铁观音产区的农村而言,都是新情况。
成本账
4月30日那天,许秀理家的4个采茶女在下雨前抢着采了一些茶回来。次日,工制出了30多斤成品茶。当天傍晚被茶商收购,每斤价格35元。共收入1000元。她对这个价格很满意,因为当天村里的收购均价约为30元每斤。
当天的卖茶收得的钱中,许秀理要拿出大部分给采茶女。采茶女的工资,现在正成为制茶过程中成本最高的一个环节。
许秀理雇4个采茶女,每人每天工资90元,加上当天的吃喝和来回的路费(每人200元),每个采茶女每天成本是120元。当天1000元的收入,有一半要支付给采茶女。减去化肥、煤气、电费,就所剩不多了。
“我们等于给采茶女打工了”,许建设很无奈。过去几年,采茶女的工资在不断地飙升。去年每人每天的工资还是65-70元,而今年已经飙升到90-100元不等,给采茶女的交通补贴也在飙升,从去年150元到今年的200-300元。
你还别嫌贵,采茶女很难招。
事实上,外县、外市也在大力种植铁观音,安溪周边的永春、德化、华安等县的农民,在过去几年大力种植铁观音。甚至在在闽西的三明市大田县,政府部门还对农户开茶园、买做茶农具等进行补贴。外地铁观音不仅造成茶叶市场竞争趋向激烈,并争抢采茶女。
本村的茶农只好只能向从外县、甚至外市的农村招采茶女,外市的例如三明、龙岩、福州等市,。而且一般都只能招到50多岁的妇人。许秀理招的4个采茶女都来自福州永泰,而村里的种茶大户许桂春则从闽西三明市大田县的农村招了26个采茶女。这些采茶女的平均年龄超过45岁。
不同于前些年头,感德镇及附近几个镇在茶叶经济上一枝独秀,在村里行走采茶女,也多为翩翩少女。
但就是年级大一点的采茶女,也都很难请到。村里一些在外地认识人的村民,也做起雇请采茶女的中介,每介绍一个采茶女,收10-40元。
村支书许进丁分析,采茶女难招,也和沿海城市工厂提高工资有关,高工资把许多年轻女子都吸引进厂了,年老的女子出去打不到工作,才会来做采茶女。此外,茶叶生产的季节性太强,一个茶季仅有10几天,时间短,要用较高工资来吸引采茶女。
除了人工成本外,种茶、制茶的物资成本也涨得飞快。单是化肥尿素,就从去年每百斤90元升到今年的110元;炒茶用的大瓶煤气从去年的每瓶340元涨到今年的450元……
不断攀升的采茶女工资,以及化肥等农资成本的提升,正在不断蚕食茶农的利润。“今年炒一斤茶的煤气成本比去年增加一元。所有因素全考虑进去,今年每斤茶的成本,比去年高20%”,村支书许进丁肯定地说。
茶叶收购价格却没有涨,茶农做茶的利润越来越薄。许秀理家以前每年通过做茶就可以有2-3万的剩余收入,但去年只剩下1万多了,缩水一半以上。
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网站公布的最新信息显示,2011年1月份安溪中国茶都市场(为安溪县内最大的茶叶交易市场)交易量576.8吨,比去年同期的550.8吨,增加26吨,增幅4.7%;交易6938.9万元,比去年同期6626.6万元,增加312.3万元,增幅4.7%;平均单价基本稳定。这意味着,利润低了。
城市的拉力
茶叶,是越来越“靠不住”了。去年秋茶末期铁观音行情陡然下坠,目前的方向也趋于下行。
村支书许进丁说,过去几十年,村民靠茶生活,完全可以温饱,茶季之后,茶农们都是留在村里享受农闲。但去年秋季茶后,能进城的几乎都出门打工了。他分析认为,铁观音利润走低,和城里缺工形成较高的工资吸引,一推一拉形成的合力,让茶叶村子陡然间人去村空。
随着内陆省份打工待遇的提高,闽南沿海的工厂、公司普遍出现用工荒。原本低工资舍近求远的招外省人的方式开始行不通,工厂开始逐渐提高工资来招录更大比例的本省、本市的农民工。这些诱惑着茶农出们前来打工。
他们打工的目的地是安溪县附近工商业发达的地方,如泉州、晋江、石狮、厦门市等。一些人甚至还跑到了人口外流大省的河南郑州打工。
茶农们显然是受城市欢迎的。近几年,城市里的工厂大量缺工,来自本省茶村的这些劳动力恰好在一定程度上解民工荒之渴。据悉,单安溪县茶叶产业从业人口就逾80万人。
许秀理后来在一家电池厂招到了工作,“我们那间电池厂在泉州市郊,有1000多个工人,固定工很少,像我们这样的临时工有800多人。”许秀理说,这800多人主要来自感德镇的各个茶村。她们这些茶农临时工撤走回村做茶后,工厂赶紧组织职校的学生来当实习生补充。临走,厂方还特别留下号码,交代“茶季结束后,要打工就给我们电话。”
更多的工厂则让一些先出去打工的村民,介绍本村人前来打工。为了让介绍者有激励大量拉拢来工人,工厂让介绍者们做起“包工头”,负责给从介绍来的工人分发工资,并允许从中抽取“中介费”。
一般而言,出去打工的茶农都是打两三个月的短工,为了能赚到更多的钱,都选择用小时计钱,每天卖命干活10-12小时。每小时的工资在5-7元之间,而包工头可以从每小时工资中抽走一定比例,一般为3毛-1元之间。
许秀理在电池厂工作时,“包工头”是隔壁村一个叫吴荣斌的22岁小伙子。吴总共介绍了50多个人外出打工,他成了包工头,厂方将这些工人的工资——每人每小时6.5元——都交由吴来分发,他每人每小时抽5角钱,发给工人的工资是每人每时6元。
这样算下来,许秀理每天10小时收入60元,且不包伙食。但是作为小包工头的吴荣斌,不用干活,一天可以从50名工人中抽得250元。
能招到人就能不干活赚钱,一些精明的年轻人则争相做“包工头”的角色。
村里目前至少有5个年轻小伙子在四处介绍人。也正是因为这样,茶农出去找工作,更多的是由于本村人的拉拢,而不是自己去寻找。
“包工头”的声誉最是紧要。
由于村里人多为第一次出门打工,喜欢一群人全到某个工厂打工,相互好照应,而引荐的“包工头”也有照应村民的义务。不仅要垫付生活费,还要应付疾病等突发情况,更不能故意克扣工人工资。
“吴荣斌人还可以,不会乱扣钱。”许秀理说。
但有些包工头却名声狼藉。
25岁的许有慎在去年秋天通过另一名吴姓“包工头”介绍,到泉州一家外国皮鞋贴牌厂打工,每小时每小时工资5.8元。而介绍他们进厂打工的人,则可以从每小时中拿走5毛钱的“抽成”。此外,这个“包工头”不仅抽走部分工钱,还故意以各种名义来克扣工钱,比如,明明有些请假工厂规定不用扣钱,但包工头却私自截留。
村里来的人都忍无可忍。许有慎自称,有一天他在流水线旁突然不干了,站起来向同镇来的工人大吼说“包工头这么坑人,我们别干了”。一下子、就有30来名来人响应。然后他继续“组织”这场罢工,最后茶农工人们拿了钱就全辞职了。
茶农对一个包工头的信任消失了,这个包工头也将“混不下去”,一些被扣过钱的人称,那些名声差的包工头将很难再招到人,甚至回村里的话还会被殴打。
进城的逆流
这几年的茶叶收购价如果是一条曲线,那就是一条开口朝下的抛物线。这条曲线在2009年达到顶点后,去年秋茶末期开始陡然下坠,如果综合上疯狂上涨的各种种茶成本、通胀带来的高涨生活成本,目前对于龙通村村民来说,这条抛物线趋势仍然是向下的。
正是在去年秋茶后那个节点,茶农们开始大量进城打工。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山村陷入了让年轻人恐惧的沉寂。
村支书许进丁估计,出去打临时工的有1000多人,再加上采茶女一走,村里仅剩下1000来人;而采茶时全村竟有4000多人。“基本上一个家庭,只剩下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在村里读小学的小孩。” 许进丁说,老人不出门,是因为在外找不到工作。
“年轻的人全走了,我在家上上网打打游戏,想出去找人喝酒、打牌,全都找不到,只好回来继续上网,很无聊。”许有慎很不习惯茶季以外的日子。他是25岁的小伙,在村里懒散惯了,经常被大人称作不务正业。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不得不出门打工。
许有慎也尝试出去找一份工作。他在石狮富贵鸟工体找到工作。他拍了人头照,办了证件。工厂实行的是封闭式的严格管理,长期习惯闲散农活的许有慎感到恐惧、不习惯,当晚就逃了回来。
回到村里又无聊了一月。妻子孩子都需要钱,家里经济困难,许有慎又一次前去泉州打工,这次留下来了,打了一个来月工。
对年纪较大的人而言,变化更显残酷。许秀理和丈夫两人都40来岁,是小学没毕业,说闽南方言,文盲,一句普通话也说不完整。过去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活在村里的小世界就足够。但进城打工,说不了普通话,就会吃很多亏。
但他们和其他村民一起,到泉州一个豆浆机做包装工,每人每小时收入5.5元,包吃包住。因为是按时算钱,所以这一家人每天都超长时间工作到12小时。春节回家后一算,3人共赚了7000多元。
今年春节后,许秀理又只身去泉州打了50天工,赚了3300元。茶季开始前几天,她赶回村里,辛苦工作让她眼圈发黑、发肿,来不及休息,又得做起辛苦的农活。
在许建设看来,这一切是值得的。“留在村里,农闲没有茶做,一家人要吃要喝需要支出。但是进工厂去,免了在家吃喝花‘死钱’,还有拿工资。” 他说,这样既省又赚,“等于赚两份钱”。
村支书许进丁预测,今年春茶之后,那些回来做茶的人将重新奔赴外地打工。 今后一个循环是,在农闲时节,全村绝大多数劳动能力的家庭,基本上都进城打工,并在茶叶生产季节到来时回村做茶。
许秀理也已经打算好,采完春茶之后,一家3口再一次进城打工。
虽然现在茶叶还是龙通村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茶季时节,外出打工的村民还会回来。但已经出现一些家庭则让一些成员在茶季继续打工,一些成员回来种茶。全年有四季茶,有些家庭已经开始考虑放弃较不赚钱的第二、第三季度的茶叶。如果茶叶的价格没有回暖,则可能将有人完全放弃全部四季茶,常年留在工厂。
在外面被打着“高利润”的标签,铁观音的的生产村落之一,龙通村现在却显得很尴尬。当全国农民工反省、返乡大潮越来越强大的去年和今年,龙通村这个以前村民基本不会考虑外出务工的“铁观音村”却逆着这样的潮流,越来越多地前往城里甚至外地打工。
茶村传统的农村家庭开始拆解,人口突然外流,结构因而改变。 这一情况不仅出现在龙通村,还出现在整个感德镇,整个安溪县,所有铁观音的产区,乃至福建沿海不少的农村。
而现在,因为春茶季的这场不受欢迎的雨,预计大量茶农的收入将很难保证。之后,从茶村里出去前往城里打工的人,只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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